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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繪生命共同的生存欲望

刊於《明報月刊》2016年2月

我特別感興趣於生物界那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反應。有部份是屬於天生的本能,有部份是通過受傷經驗的形成,我希望捕捉的正是為了保護自己而不自覺地作出的各種舉動。或許就因為我自己很怕受傷,從而開始覺察內心各種為了防衛而作的種種心理反應,也察覺由心理狀態繼而投射到肢體展現出的各種大小動作及行為。

當面對不安的情緒,如尷尬,焦慮或恐懼時人們會在有意無意間作出一些心理調節來免於受打擊,例如用幽默的話語或行為來應付尷尬,緊張的場面,自嘲也就是人們經常使用的手法之一,都是試圖用一笑置之來減少打擊造成的不適。還有是自我安慰及自得其樂,力圖在困難寂寞的處境裡作出適應和調節,就與其他的應對方法一樣都是自我保護的一種反應之一。

而人們除了細胞和組織受損後能再生和自我修復外,在心靈上的打擊和創傷同樣有自我修復的本能,亦是自我保護的防禦機制之一。包括人類在內,所有生物都會發揮自我保護這種本能來延長自生存活的時間,我希望藉筆墨滲透出在生存慾望底下這些微細而不自覺的心理調節及行為的趣味。

學習水墨畫

記得多年前,在油畫課堂上老師說我思考的方式很東方,那位老師也許忘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不過我卻因為他這句話開始嘗試畫水墨畫。一試之下就有一種相應的感覺,隨之想深入了解和認識,除了畫風技法、墨、紙、筆都有各種學問,心裡一時興奮非常,剛好看到有水墨畫的證書課程,內容涉及的正是我想認識的範圍,而且嚴謹的需要遞上作品以作入學挑選。因為交了報名申請後等了一段時間也沒有收到入學通知,於是我打了電話去詢問是否寄失了,職員確實了有收到我的申請表格和作品,不過他們的課程很早就爆滿了,而且老師看過我的作品後認為我太過西方了並不適合上他們的課程!坦白說我從沒有想過會被拒絕,並且是因為太西方!職員又說老師提意我可以先試讀短期課程來看看自己是否真正喜歡中國水墨畫,我心裡也明白興趣班就不需要入學資格了。我開始有點混亂,西洋油畫的老師說我太東方,中國水墨畫的老師又說我太西方!

後來我想那位水墨老師也許是對的,他看出我並沒有心去承傳中國畫裡的內容文化,一心要表現自己個人,我想這樣强大的自我表現,就是他口中說的很西方。

對於我而言,東西文化差異上的衝擊在上個世紀已經擊完了,能融合的都融合了,其餘矛盾的部份繼續矛盾也不錯,總括來說文化傳承及各文化上的差異並不是我關心的議題,於是我放棄正統學習的途徑,也無論是什麼媒介,就用自己喜歡的方法去使用,只要是接受後果自負。

如果要用我自己的思想去切入水墨畫世界的話,我覺得隨機的特質與水墨畫算是天作之合,因為不能錯,而又沒有什麼是錯的。當一筆畫下去,有時並不是你想要的預期效果時,你不能用其它顏料蓋過,不過因為這一筆,你忽然想為畫中的人物加一棵樹讓他走到戶外,或讓他置身於不確定空間,甚至可以是加多一個人物相隨。有時不小心滴下的墨漬在大片的留白上,反而成為畫面上的生機,有趣地使人物和空間產生了更多可能性,這個偶然的墨漬就成為後來必要存在的一部份。

繪畫前的準備

我喜歡在地上作畫,因此每次作畫前我都會徹底清潔地面,由於畫作的尺吋多數也超過一米,在畫面上一條簡單的線其實不只是手部的擺動,還需要全身配合也包括呼吸,好像做了一場運動。由於有一定的體力透支,所以作畫前也會好好吃飯而且一定是米飯,除了體力上還有情緒的穩定性也非常重要,當拿起一支筆也不能穩定時的確不是好時候,因為要畫一條滿意的線最好的狀態是既盡量放鬆的同時亦需要帶點審慎,所以清潔地面除了是保持作品的外在質量外同時也能把情緒梳理好。我把清潔和吃飯像祭祀儀式一樣的在繪畫前好好準備,而畫題和構圖反而沒有刻意預備。這是因為只要準備的是足夠的體力和安穩情緒在作畫時才可以好好的發揮至為重要。來到落筆的時候,在前一秒和後一秒之間包含了舊有經驗的重複和不要重複的判斷,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習慣,如果想和上一次不同,在這一個轉彎位上的處理就加入了思量的同時又需要保持放鬆的狀態,所以就單純的在畫一條線其間比其他時間裡那存在感都份外强烈,把每一個當下藉著身體擺動轉載到畫紙上,感覺我與每條線的遊走都和外在運行的時間計算有所不同。

有時忽然想到某個畫面,也會隨手拿起一張紙畫起草圖來,但每每把草圖落實在畫紙上成為作品時與先前的草圖又像是另一會事,雖然要跟從草圖準確地描繪到畫紙上並不是沒有辦法的,不過將心思連結身體和手腕及身體擺動的此刻,沒有完全讓條線依從草圖般遊走,將路向隨著每刻都在變化的自己,讓這種未知數成為繪畫過程中的最大享受和吸引力。我想如果記錄的要包括這些自然流露的狀態,能準備的就只有好好清潔和好好吃飯,然後放鬆地畫出每一筆。

𣎴是自畫像

好多時在畫中出現的人物其實我都是在畫自己,即使畫裡的人物不只一個,這絕對不是因為自戀,說清楚些應該是一些個人感受和心理層面的觀察,因為沒有比觀察自己更為清晰仔細及誠實的對象。而且我相信無論各個種族,性別,職業,個性,如何把屬性細分,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也一定找到共同點,在任何分類裡都有其重疊的部份,我們雖然是各自𣎴同的獨立個體,卻同是有很多相同的部份,特別不是外在而是內在的感性層份,我相信每個人以至其他物種,都一樣抱有生存的慾望。

因為並不是在着意去描繪外在物象世界,所以我把人物的面容和外形簡化,把專注力放在人物置身於空間裡身體移動擺放的每一個動作及觸碰到其它物件時,對於四周空間的覺察和自然地產生的那些微細的協調或刻意不協調以求保護自己的生存狀態。

面對自己的作品我經常會問一些問題。我在畫什麼?為什麼總是畫人物?我感興趣的事和我的繪畫有什麼關係。面對這些理性的問題,答案也許是會變化的,需要不斷反省和探索,但繪畫本身已經是一個最好的方式去了解自己的內心,能夠好好畫下去便是一趟「知」的旅程了。